愚人节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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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传奇故事

“我曾反复揣度人们的内心,到底是怎样的情感,才会让他们决定将他人送入绝境——如果不是刹那的狂乱也非道不得已的反抗——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设计。然而他们也绝不是我们所想象的恶魔——天使与恶魔,往往只不过是限于一丝善念。而断绝这丝善念的,才是那背后令人扼腕叹息的真相。”

  ——摘自《水痕纪事》

  

  “你们好,那个……我是新来的……这是602寝室吧?”立在门口的少年,结结巴巴地问道。少年貌不惊人,衣着朴素。问话的同时,神情有些扭捏不安。

  “是啊……你就是那个从中医药大学转来的新同学吧,快进快进……”何旭飞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过来接过少年手里沉甸甸的箱子,“你怎么开学了一个月才来啊,我们的解剖课都上到第三章了。我叫何旭飞,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水衡舟……”

  “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水吧,”何旭飞整个儿是一“自来熟”,他指指正倚在床上摆弄笔记本电脑的男生,“这是应涛,”又指指正伏案看书的那个人,“这是端木辰。”

  “啊,你们好……”

  “你好啊,欢迎成为我们602寝室的一员。”应涛也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相貌清俊,白皙的面孔上架一副无框眼镜,有几分书生气。而端木辰虽也俊朗,面孔神情却十分淡漠。相对于应涛的热情,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你东西真不少啊……”热心的旭飞要帮着水衡舟拾掇,却又突然被他手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什么?”

  “呃,这个啊……下面传达室的师傅让我带上来的……是给你的……”这最后一句却是对端木辰说的,后者惊讶抬头。水衡舟递过来的,居然是一只粉红色的漂亮信封。

  “哇塞,端木,不会是女孩子的情书吧……”旭飞立刻大惊小怪起来,“这么漂亮的信……”

  “很有可能。快打开看看。”应涛也凑了上来。端木辰冷哼了一声。没有接水衡舟手里的信封。后者的手便十分尴尬地僵在那里。还是应涛笑眯眯地说:“怎么,你不看?那我们看。”于是他抢过信封。他的言行显然没他的外表看起来那么斯文,刺啦一声,信封便被撕了个大豁口。

  一张薄薄的纸片,便从信封里挣脱而出,飘落在地。

  水衡舟弯下身子将它捡起,两颗脑袋从两边一起凑上来看。“啊!”三个男孩竟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个明媚的早晨,天空清冽遥远,空气透明芬芳。走在校园的小径,内心涌动着小小欢喜,是因为知道,你即将出现,走来,然后与我擦肩而过。而你是否能够知道,走过去的我,复又转身,默默凝注你的远离。你总是一如既往的无知无觉,只留给我一个漠然的背影……

  愚人节来了,如果我守候在那古老的天台上,你是否会愿意欣然前往?我需要从你口中得到答复,来揭示你,是否只是上帝给我开的一个玩笑……

  倾心人

  2007年3月31日

  “果然是情书啊……”旭飞再也沉不住气了,把纸片摊开在端木辰的书桌上。

  “我说端木辰,你会去吗?”面对旭飞急切地询问,端木辰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这委婉的告白,居然没有让他脸上的神色丝毫改变。

  “啧啧啧”,应涛摆弄着信封,又将它在端木辰眼前挥动几下,“木头人,你就真的无动于衷?”

  端木辰这才瞥了纸片一眼:“这不过是愚人节搞的恶作剧而已。”

  “不会吧。”旭飞怪叫,“这信写得如此诚恳,如果只是愚人节的玩笑,那也开得太有水平了。也许这是个害羞的女孩子,因为她怕被拒绝,所以才选在愚人节呢。”

  “我想,这大概真是个恶作剧吧。”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竟是半天没吱声的水衡舟。

  “哦?何以见得?”应涛扬起了一侧的眉毛。一旁的旭飞也不解地望着他。

  “因为这信和信封上的字都是打印出来的啊。如果是真的,这女孩子既然要表白了,为什么还要隐藏字迹呢?”

  端木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他唇角微微抿起,眼里显然有了一丝赞赏之意。

  “这个……也许是女孩怕端木辰压根就不会出现的一种自我保护呢?”应涛说。

  “对一个终于决定表白的女孩来说,她那种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的心情怎么还会让她存有这样或那样的顾虑呢。她甚至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从字迹上、描述的情景上隐隐猜到她是谁,为什么还要刻意地隐藏呢?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她没有标明具体的地点和时间呢……”

  “她标明地点了,‘古老的天台’应该就是我们学校那座去年废弃了的生化实验楼,那楼楼顶是个开放式的天台,很有些年头了,还报了省里的古文物建筑。这个地方,我们学校里的人都知道的……”

  “哦。”水衡舟有些腼腆地笑了一笑,“我才来,还不了解情况。可是,她还是没有标明时间啊,就算对方想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啊,这不明摆着是恶作剧吗?可是,写信人应该希望别人上当才对啊,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明显呢……”他陷入了沉思。

  应涛、旭飞两人面面相觑。

  “没写时间,和只写落款不写开头的原因一样,写信人把信打印了好几份,然后发给了不同的人。”端木辰终于开口、说出自打水衡舟进门后的最长一句话。“这么拙劣的玩笑,你俩居然看不出来。”他将纸条团成一团,投进了纸篓里。“娱乐时间完毕。走,我们带阿水吃晚饭去。”

  第二天,愚人节正好赶上周末。从一大早起来,水衡舟被他的新舍友们捉弄了好几回。不过好脾气的他总是笑着,一点没有介意的意思。才一天的时间,他已对屋子里这帮家伙有了大致的了解,何旭飞性情耿直,为人热情大方:应涛则属于那种与外表完全不符的不拘小节和有点“邪恶”的乐天派;端木辰呢,话比较少,对人冷冰冰的,但昨晚帮自己整理行囊最多的也是他。想到这里,水衡舟笑了,有这样三个伙伴,接下来的大学生活应该不会太寂寞了。

  “阿水,张着嘴傻笑什么呢?口水都流出来了。”水衡舟闻言忙用袖子去擦,却引来应涛和旭飞一连串的哄笑声,他才明白自己又上了当。这次,连端木辰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吃完午饭,大伙去操场打篮球。路上,旭飞笑道:“端木辰,你真的不去生化楼看一看?”他的话无意外地换来端木辰不屑的眼神。生化楼就在操场的东北角,旭飞有些怅惘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说:“说不定是真的啊……”“那不如你去看看佳人在否?”应涛笑嘻嘻地搭腔。旭飞沉默了一下,居然说:“好,我去瞧瞧。”这下,连应涛都翻起了白眼。旭飞得不到支持,恼羞成怒,便拉着水衡舟,说:“走,阿水,咱俩去。”水衡舟“啊”的一声,却说不出拒绝的话,被旭飞拉扯着往生化楼的方向去了。身后应涛拍手大笑,喊道:“等你们的好消息啊。”真正的当事人端木辰却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地看着地面。

  “这一块地方很冷清啊。”水衡舟跟着旭飞,不过转了个弯儿,就进入了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再往前走一些,远处操场的喧哗声便听不见了。只觉得四下里出奇的安静。

  旭飞忽然停下脚步,身后的水衡舟猝不及防,一下撞在他身上。“到了。”小巷的尽头,是一块很大的空地,一座老旧的楼房映入眼帘。外表破败,周围倒还干净,不似水衡舟想象中的断壁残垣。“你看,那就是信上所说的‘古老天台’了。”水衡舟抬头张望,这楼房有六七层高,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楼房太近,只能看到天台边角。“这上面原本是有防护墙的,不知怎的坍塌了大片。一度还有情侣喜欢在上面谈情说爱,后来这儿被废弃了之后,就没有人再上去了。”旭飞顿了一下,突然沮丧着说:“我现在相信这真是个恶作剧了。就算想表白也不该选在这个鬼地方啊。我们走吧,该死的,又要被端木辰和阿涛鄙视了。”

  水衡舟点了点头。不知怎的,一丝莫名的不安突然涌上心头。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楼顶。

  正午阳光热烈地泼洒下来,灼痛了他的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正在这时,透过手指的缝隙,他看见楼顶边缘人影一闪。

  “上面有人!”水衡舟情不自禁叫了出来。已转过身的旭飞闻声回头,问:“哪有人啊,你是不是眼睛花了?”两人一起向上看,视野所及之处空空荡荡,哪里像是有人的样子。

  “走吧。”旭飞撇了撇嘴。话音未落,他看见水衡舟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随之头顶发出一声惨叫……

  他抬头看去,在这温暖和煦的正午,何旭飞浑身的血液却因这一眼顿时一凉……

  一个人正从他的头顶直直坠落……旭飞只觉眼前一黑,已听到肉体坠地的那种破败的声响……

  “旭飞,他死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废话,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他死了……”

  “旭飞,这楼的门在哪里?凶手应该还在上面……”

  “什么?凶手?什么凶手……”

  水衡舟猛烈地摇晃着何旭飞的身体,说:“旭飞,别发呆啊。你看着他,打电话报警,我上去看看……”

  何旭飞被惊醒了,一把攥住水衡舟的手:“阿……阿水……你要上哪去?”

  “楼顶上一定还有别人,他应该是被人推下来的。”

  “不……我不要一个人和他待在一起。”旭飞瞥了一眼尸体,又立马别过头去,死者双眼暴突,满面惊恐之色。下肢扭曲成奇特的形状。旭飞不敢再看,只是拉住水衡舟不放。

  水衡舟这才察觉旭飞手掌冰凉,脸色苍白如纸。他苦笑了一下,说:“这生化楼还有别的出口吗?”

  “不……不知道。”

  “旭飞,你打电话报警。我过去看一下尸体。”

  “那……那有什么好看的?”水衡舟却毫不迟疑地俯下身,端详起尸体来。旭飞惊叫的同时,拿出手机给端木辰扪电话,说:“端木辰?快……快来……有人跳楼啦……”

  当端木辰和应涛赶到现场时,旭飞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说:“端木辰……你们来了……怎么办……阿水在看尸体……”他仍战战兢兢地指过去,水衡舟正蹲在尸体旁沉思。

  “阿水,怎么回事?发现了什么……”端木辰走过来,他的声音忽然停顿了,因为他看到水衡舟正翻看着掉落在尸体旁的一个信封,粉红色的信封。

  “信的内容和发给你的一模一样,你说得没错,果然是复印了不止一份。”水衡舟平静地说,“死者面部表情如此惊恐,应该是被人推下来的。我分析这生化楼还有别的出口,凶手应该已逃走了。”

  端木辰一言未发,转身进了生化楼。十分钟后他同来,说:“的确有个通往网球场的小偏门。虽然有铁丝网拦着,但想翻越过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最后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通知学校保卫科。

  保卫科的人察看过现场之后,立即把此事上报了上级领导。学校当然不愿意将事态扩大,因此宣称死者系跳楼自杀身亡。

  水衡舟争辩了几句,而且提到了那封与端木辰收到的一模一样的信件。可是他不能肯定当时在楼顶看到的人影是不是死者本人。保卫科的人当然不予理睬。

  幸好端木辰和负责此事的干事张爽是熟识的。一年前发生的班费离奇失踪事件,张爽全靠端木辰帮他破案,他就没有怀疑旭飞和水衡舟来到生化楼的说辞。只是嘱咐四人不要张扬此事,便离去了。

  旭飞受到了惊吓,回宿舍倒头就睡,也不分白天黑夜。

  只见端木辰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应涛和水衡舟同时瞪大眼睛。

  “端木辰……你竟将那封信偷了过来?”

  “难道你不觉得这怪异的坠楼事件和这封信是有关联的?”端木辰平淡地说:“很显然,死者是被这封信引上生化楼的。”

  此时旭飞听到大家的议论,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凑上前来。

  “这……这信除了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里面的内容果真和给端木的一模一样!”旭飞的声音哆嗦了,“如果端木辰去了,死的人就是端木辰了……”

  “端木辰,你和什么人结过仇怨吗?为什么有人想要害你?”应涛问。

  端木辰摇头:“我的社交圈子比较窄,想不出有什么人会对我怀恨在心。”

  “端木辰,你认识坠楼的这个人吗?”半天没说话的水衡舟指着信封上的名字问道。

  “陈可凡?不,完全没有印象。应该不是我们医学院的。”端木辰否认道:“刚才我看过死者的尸体,我确实不认识此人。”

  “奇怪,那凶手为何会选择你们两个?”水衡舟喃喃自语。

  “天啊,凶手不是变态吧。”旭飞再也受不了了。“不行,凶手的目标还有端木辰,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学校不查我们查,非把那个变态狂揪出来不可。”

  说干就干,不一会儿,他们便打听到了那个陈可凡原来是管理系三年级的学生。

  找到他的宿舍,他的舍友还不知道他已出事,见四人打听他,还乐呵呵地说:“这傻小子,居然相信那个见鬼的情书,以为真有人暗恋他哩,屁颠颠地去赴约了。”

  四人想到陈可凡的惨状,一时全都说不出话来。

  还是端木辰最先开口:“知不知道情书是谁给他的?”

  “放在楼下传达室,我给他带上来的,一没邮票,二没邮戳,肯定是哪个哥们儿逗他玩呢。可凡这小子想女朋友想疯了,一晚上都在扑腾,早上起来又洗头又洗澡,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中午连饭都没吃就出去了。我们还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那你知不知道他和什么人关系很恶劣吗?有没有人很恨他?”

  “咦?”那男生有些疑惑了,“没有啊,可凡没什么脾气,是个大老憨儿,所以才会对信上的话信以为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找他干吗?”屋里的其他两个男生也投来不解的目光,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诧异。

  “陈可凡从生化楼上掉下来,摔死了。是我们亲眼看见的。但我们怀疑是有人把他推下来的。学校坚持说他是自杀,所以我们想来调查一下。还请你们能够保密。”水衡舟一字一句地说。旭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从发现命案开始,阿水一直镇定得出奇。他的语气语调,始终平静迟缓得有点令人毛骨悚然。这种平静迟缓,听起来似乎不近人情,竟比平素冷淡的端木辰还可怕得多。

  想到端木辰,旭飞禁不住把目光投向了他。这一看又是一愣。端木辰向来波澜不惊的双眼,此时竟紧紧盯住阿水的脸,似乎也带有探究和好奇的意味。

  旭飞的思想正开着小差,陈可凡的舍友听了水衡舟的话,自然是面色大变,说:“什么?这绝不可能!可凡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自杀!”另外两个男生也站了起来,走过来将水衡舟围住。“开这样的玩笑,太过分了!”一直讲活的男生揪住水衡舟的衣领,眼睛却已红了,“搞清楚,愚人节可不适宜开这样的玩笑!”

  旭飞大惊,刚要冲过去替水衡舟解围,端木辰却比他动得更快。他抓住男生揪着水衡舟的手,口气淡淡地道:“这是真的。学校很快会通知陈可凡的父母,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你们以为我们会平白无故地找上门来,开一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的玩笑吗?还是这样的玩笑?”他冷眼相觑着男生,严肃的表情有一种令人无法漠视的说服力。那男生的手无力地垂下,口中仍在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端木辰瞥一眼水衡舟,见他好似吓呆了,目光呆滞,那男生揪着他,竟也未做丝毫反抗,此刻仍是木然的,动也不动。端木辰轻叹口气,轻轻拉着他向后退去。一边对那男生道:“我们也认为陈可凡不是自杀,他的死可能和那封匿名情书有关。有什么情况希望能和我们联系,我们是医学院的,住在你们后面那幢楼602室。”

  那男生这才清醒,说:“好。我叫石宇清。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大家保持联系,不能让可凡就这么枉死。”

  四人告辞了出来,旭飞先打破沉默:“阿水,你没事吧?你比我还没用,那男生还没对你挥拳头,你已吓呆了。”转过头去想继续笑话他几句,轻松一下气氛,却见他双眼垂视,没有任何反应,好似没听见这话一般。那边端木忽然冲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便不好再说下去,也沉默起来。

  应涛问:“怎么办?完全没有线索。”

  端木辰沉思了一会儿:“凶手给我和陈可凡都递了信,但他好像预料到我不会去一样,否则如果我和陈可凡撞车,那他该怎么办?这点很奇怪。”

  应涛点点头:“难道凶手对你们两个有所了解?不过,你曾帮助保卫科推理破案的事在学校流传甚广,那凶手知道你擅长推理,也许料定你会识穿他的把戏。而那个陈可凡,石宇清不是说了么,是个老实人,长得也不帅,收到情书信以为真也是正常的,所以毫无怀疑地去了。”应涛又想起陈可凡的尸身,尽管已摔得面目全非,但也还能看出他生前就是个相貌平平的少年。这一回忆不禁又让他哆嗦了一下,想到凶手很可能就在暗处窥测着他们的行动,应涛并不是个胆怯的人,也生出几分惧意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当四人回到宿舍束手无策时,张爽又找上门来。

  “端木辰,”一进门,张爽就严厉地说,“你把陈可凡身上的那封信偷走了吧?”

  “你们不是已经以自杀结案了么?还问那封信干吗?”端木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不答反问。

  张爽一下子泄了气,声音低了下来,“你真的认为陈可凡是被人推下来的,而且和这信有关系?”

  “我认不认为有什么用。反正你们都‘认为’是自杀了。”

  “恐怕没这么简单了。”张爽脸上的盛气凌人完全垮了下来,“又有人死啦,而且,在她的东西里面,也发现了同样的信。完了,端木,这回你非得帮我不可,有个小姑娘不由分说报了警,校领导把我大骂了一通,说我竟不能保证学生的安全,我的饭碗大概要保不住了。”

  “事件发生在图书馆三楼阅览室内,死者当时正在看书,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就毒发身亡了。”张爽带着端木辰他们来到现场。本来只让端木辰一个人来的,可是旭飞应涛都嚷着要跟去,张爽无可奈何,加上他们也都是第一命案的发现人,迫不得已才把四个都带上。

  “呐,这就是那个坚持要报警的小丫头。”进了门,张爽指着一个站在尸体旁发呆的女孩,悄悄说道。“我开始还想糊弄她说是食物中毒来着,她一脸鄙夷,说是死者口腔内有苦杏仁味儿,这是明摆着的氰化物杀人啊。还质问我难道想包庇凶手。”张爽抹了一把汗,看来的确吃了那女孩不少苦头。

  警方已封锁了现场,学生都被拦在了门外。法医在勘验尸体。旁边有个脸绷得紧紧的警察,看样子是个头儿。张爽向门口的警察出示了证件,方才带着四人进去。

  走近了,水衡舟突然“啊”了一声,倒不是因为尸体的惨状,而是因为那报警的女孩正好抬起头来,水衡舟一眼和她撞个正着,女孩小小面孔晶莹白皙,脸上泪痕未干,神色惨淡,却是楚楚动人。但吸引水衡舟的并非这些,而是女孩跟中的伤痛,如月色苍凉,忽而便渗透到了他的心脏。

  这感觉来得如此仓促和奇特,令少年一贯坚定的意志,也不禁摇摆起来。

  正出神,冷不防有人冲上前来,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好小子,真是哪里有命案你就到了哪里啊,上个礼拜不是还在中医药大学的么?”正是那个头儿模样的警察。

  原来水衡舟晚来了一个多月,实际是有原因的。而这原因,恰恰是他所最不愿为人知的。于是,他只有在大家投来的惊异的目光里苦笑了。

  那警察又打量端木辰:“你就是张爽说的那个少年侦探?嘿嘿嘿。”他看一眼端木辰,又看看水衡舟,不明意义地笑着。

  “死者是被氰化钾毒死的,法医已经证实了。详细的情况让这女孩告诉你们吧。她和死者一直在一起。”

  女孩轻轻点头,目光在四人脸上流连:“我是苏苗。请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杀害师姐的凶手。”

  女孩眼帘轻颤,水衡舟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滚落。

  苏苗说,她和死者胡燕同是生命科学院的学生。虽然她才一年级,胡燕是二年级。但是因为胡燕是同门师姐,进校门以来,一直对她帮助颇大,二人平时除了上课,都是形影不离。周末更是喜欢一起来图书馆自习。

  杯子是胡燕自带的,普通的塑料杯,有盖,携带轻便。宿舍里有饮水机,很多人喜欢带好水来上自习。

  “她只喝了第一口就倒下了吗?”端木辰问。

  “我不知道。早上我和师姐一起去逛街。午饭前我们拿了书包和杯子放在这儿占座位,吃完饭回来以后,我和师姐坐下看书,我是听到师姐的呻吟声才抬起头来,看到她的脸色好可怕,身体抽搐着倒在了地上……”苏苗的声音哽咽了。

  水衡舟看着她。女孩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问话的端木辰,好似在等待他给她一个答案。

  “胡燕生前和什么人结过仇怨么?”

  “女孩子闹矛盾的事儿倒是有一两件,不过绝不至于怨恨到要杀死师姐才罢休的地步。”

  “那封信……呃……”端木辰转向警察头儿,“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查看死者的物件时发现有本书露出了粉红色信封的一角。是张爽说的,中午也有人怀揣着同样的一封信坠楼而死,才引起我们对这信的重视,让他把你们找来。”

  “什么?中午也有人死了?和师姐被害有关么?”苏苗反应奇快,“和那封信又有什么关系?快说呀!”她的眼圈又红了。

  “你见过那封信么?”端木不答反问。

  “当然,还是我拿给师姐的呢。”

  “你从哪里拿的?”

  “楼下传达室呀。我去找师姐,看见有她的信件,就顺手带了上去。”

  端木辰和水衡舟对视了一眼,三封信的来源如此一致,凶手将它丢在传达室,自然会被送到死者的手里。

  “胡燕看完信有什么反应?她没有赴约?”

  “一看就知道是愚人节的玩笑呗。师姐说女孩子每年愚人节都会收到这么无聊的信的,也不知道换个新花样。”苏苗紧紧盯着端木辰,“你们刚才说的中午的坠楼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死者也收到过同样的信么?”

  端木辰正不知如何回答,门口突然又起了一阵喧哗。

  原来胡燕毒发时阅览室内尚有不少学生,亲眼目睹了胡燕的死亡。虽然警方来了之后将无关的学生全部驱逐了出去,但门口仍然挤了厚厚的看热闹的人。不少学生还奔走相告。这时的一阵骚乱,不是别人,正是石宇清。

  “信!又是那信!是那写信的人害死了可凡!是不是!”冲过来要抢那信,一人蓦地挡在他面前,石宇清定睛看去,正是向他告知可凡死讯的那个男生,又是用那副平板语调,慢吞吞地说:“不要冲动。”

  石宇清此时悲愤到了极点,他对这个男生无动于衷的语气愤恨之极,挥拳就是一击。苏苗惊叫起来。水衡舟只觉鼻子一热,鲜血潺潺而下。一旁的旭飞,应涛同时上前架住石宇清,大声呵斥。端木辰扶住水衡舟,问道:“你没事吧?”后者一声未吭。端木辰仔细看他,却见他眼中又露出呆滞神色,表情极为古怪,好像是伤心,又好像是失望。

  现场乱成一片,却没人注意到,门外的人群内有一张阴沉的脸,初始惊疑不定,慢慢又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来……

  夜已深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还在绕着篮球场跑步。已经快十一点了,场上的人寥寥无几,只有西南角还有两个男生打着篮球。胖男孩已经气喘吁吁,但仍然咬牙坚持,因为体重他已经不止一次遭受别人的嘲笑挖苦,只有趁着天黑没人时,跑步瘦身了。

  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又说了些什么,胖男孩迟疑地点点头,跟着人影走到东北角的树阴下面。

  那两个男生仍在控球、投篮。忽然一个男生停下来:“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另一个男生问言也停了下来:“什么声音?”

  却只有夜晚静谧的风声。

  “不,不对,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惨叫了一声。”

  “哪有人啊,除了我们,只有那个胖子。咦,怎么没见他了?不是天天要跑到十一点半才走吗?”男生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瞧见。

  胖男孩叶正的尸体,第二天清早才被晨起锻炼的学生发现。

  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插入他的心脏,叶正双眼圆睁,似是不能接受被害的事实。

  当张爽从他的口袋里也找到那张情书的时候,几乎也要惨叫扑地。

  端木辰四人、石宇清、苏苗全赶到了。警方也闻讯赶来。

  “又是那封愚人节的信?”警察头儿问。

  “嗯。不过没有信封,只有里面那张纸了。折了放在口袋里。”张爽回答。

  “确定这里是第一现场么?”

  “应该是。有两个男生在那里打篮球,”张爽指指西南角的一个篮球架,“他们十点多还看见死者叶正在跑步,后来不知怎的没到点他就不见了。两个男生说他们也是天天晚上来打球,叶正都要跑到十一点多才回去的。其中一个男生还听见过惨叫声,不过太远加上在打球不能肯定。”

  学校的篮球场很大,有十多个篮球架。陈尸处和目击者刚好在两个对角,又是深夜,难怪看不清楚。

  “看来凶手也是摸清了叶正的生活规律才下手的,一天一下子杀了三个人,好狠。”旭飞愤恨道。

  “现在知道凶手至少给四个人发过同样的信件,除了端木之外,其他三人都死了。”应涛脸上有惊惧的表情。

  “你认识这些被害者吗?凶手为什么要害你们?”苏苗昨天已经知道了端木辰也曾收到过同样的情书。

  “不,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也想不出和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端木辰摇头,向来心思缜密的他,也感到一筹莫展。

  “不。有地方不对劲。”一直默不作声看着叶正尸体的水衡舟开口了。慢吞吞的语气慢吞吞的腔调。警察头儿却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既然有至少四个人都收到了情书,凶手怎能确认只有陈可凡会去那个地方?这个叶正,为什么会把信塞在口袋里,跑步时也要带着?难道是因为他也很重视这封信,觉得有可能是真的?可是,他并没有去那幢生化楼。他一直在绕着操场跑步,怎会忽然来到这树阴下面?四周也没有拖曳尸体的痕迹,那么只有一个原因,死者认识凶手,是凶手将他引到了这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那么即便篮球场上还有别人,也不一定能看清这树阴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可惜这里是水泥地,不能提取凶手的脚印了。”水衡舟一口气说完,抬头却见除了那个警察头儿,大家都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连端木辰也注视着他若有所思。

  “哇,阿水,看不出来你也很会分析的嘛。”旭飞怪叫,上来捶了他一拳,“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水衡舟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分辩道:“我……我只是随便说说……”一转眼,又看到苏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更加羞赧。

  “怎么样,小侦探,你想到了些什么?”那警察冲着端木辰讪笑,摆出了一副想看好戏的神态。其实,端木辰本也想到了这些,只是他生性高傲,在没有明白真相之前,不喜欢宣之于口。他也早已注意到,从命案一开始,水衡舟便有着与他人不一般的反应。这个看似木讷的少年,并没有表现出对杀人事件的惊慌失措和恐惧,相反,他那敏锐的观察力与细致地分析,都让端木感到一种“同伴”的亲近。

  “还是去询问一下叶正的舍友吧。”水衡舟见那警察向端木辰挑衅,后者虽不以为意,他却感到一阵不安,生怕端木恼怒,赶紧建议道。

  叶正是材料系四年级的学生,出乎大家的意料,他的舍友们对他的死亡反应冷淡,对他收到情书的事也毫不知情。

  “怎么会有人写情书给他啊,胖成那个样子,谁看得上他?”一个男生不屑地说,“就是个书呆子而已,老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样子!”

  众人愕然,不信有人居然可以对一个朝夕相处的同学的死讯如此漠不关心。

  旭飞最是年轻气盛,听到这话,眉毛一竖,就要发作。

  一个冷冷的声音却已经先响了。

  “你们还是人吗?同宿舍的人死了,不但不同情,反倒说出这样令人心寒齿冷的话!”门口突兀出现的男生,方正脸上的悲愤之意如此明显,“叶正就算只是个书呆子,也要比你们这些没有人情味的东西强过百倍!”

  男生叫沈尘寰,是叶正的好友。昨天周六回了家,现在刚回来了。他告诉大家,叶正学习成绩很好,不久前还被保送本校的研究生,但他为人孤僻,人也长得胖,所以大部分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无怪乎他把信随身携带,也许是怕别人笑话他吧。他极可能明知那是个恶作剧,但也抱着万分之一的幻想,舍不得把信丢掉,”应涛分析道,

  “没错,信是我从传达室带上来给他的。他看了以后不置可否,只是一个劲儿地嘱咐我不要和别人说。”沈尘寰点头。

  “那有没有人极恨叶正,想置他于死地呢?”旭飞问。

  沈尘寰摇头:“虽然大家都不喜欢叶正,但我也想不出有人和他有那么大的仇恨要杀了他。”

  “在陈可凡、胡燕、叶正和端木之间,一定有什么共通点吧,那也就是凶手选择了,他们的原因。”水衡舟喃喃地道。

  “你不是说过,凶手很可能是认识叶正的吗?而沈尘寰也说了,叶正为人孤僻,那么把他认识的人都列出来,再把这些人中,和端木认识的人划分出来,凶手就在里面!”苏苗突然开口。

  水衡舟循声望去,女孩的表情有一种令人动容的坚决。他呆呆地望着她。苏苗察觉了他的目光,脸一红,低下头去。

  “对,你也把你师姐认识的人都列出来,好作一个比较。”沈尘寰赞同。

  “可是,不一定非要是叶正熟识的人才能把他引到树阴下。凡是他的同学,应该都能办到。人太多了。”端木辰摇头,“不同的年级,不同的学院,到底是什么把我们四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或者……根本没有什么联系……”水衡舟回过神来,突然说,“也许……是随机杀人?”

  这个说法让端木辰都呆了一下,“如果是这样,我们根本就无从揣测凶手的动机……三名死者都是在开放式场所被杀,人人皆有机会作案。”

  也就是说,凶手是谁,根本无从查起。

  案件陷入了瓶颈,警方对三名死者和端木辰的关系圈进行大规模的排查。但是牵涉的人太多,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线索。

  一时间,整个校园人心惶惶。却没有再发现,收到粉红色情书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对三名学生的惨死失去了关注。警方虽然号称还在调查,实际上也疏懒了。

  只有苏苗还常常到602来,追问端木辰有什么新线索。这个倔强的女孩,甚至直言不讳地说:“你不是还没死么?凶手一定还会作案。那我们就还有机会抓住他。”

  连端木辰这样冷静自持的人,听了这话也哭笑不得。

  来得多了,就有几个隔壁的同学讲起了闲话,开玩笑地说那小丫头不是在以此为名追求端木吧?而端木辰在学校也是有些名气的,仰慕他的女孩,也不是未曾有过。

  久而久之,连旭飞和应涛都拿端木辰和苏苗开起玩笑来。

  只有水衡舟默然不语。他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他宁可相信苏苗来找端木,仅仅是因为她的师姐。

  可是他不能欺骗自己。因为苏苗看端木的眼神,分明一天天起了变化。

  从刚开始的咄咄逼人,到现在的越来越柔和。以前,每天还只是缠着端木分析案情,后来,二人开始交流越来越多的话题。虽然是她说得多,端木只是聆听,但水衡舟知道,端木对苏苗,也是不无好感的。

  否则以他的个性,不会纵容她的纠缠。

  水衡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并不乐于看到这一幕。

  他开始记得初见到苏苗时,她的眼神,那样哀伤悠长,令人心疼。

  她来时,他很少跟她说话。她也不怎么注意到他。毕竟,和眉目光鲜的端木比起来,他逊色得多了。

  尽管,他们都是一样的沉默寡语。

  这一天,苏苗又来了。

  端木他们出门洗澡了。

  只剩水衡舟一人。

  门并没有关严。因而这丫头也不敲门,一推而入。

  水衡舟正趴在书桌上写着什么,看见她来了,惊慌地想收起来。

  苏苗过来一把夺过,“写什么呢?”却见一本极普通的笔记本,扉页上有“水痕纪事”四字。翻开的那页,写着“案件四”。苏苗一眼掠去,惊讶不已,竟是水衡舟对这次校园惨案的叙述和分析。

  正待细看,却被水衡舟抢了回来,脸红道:“端木……不在……出去洗澡了……你等一会儿……”

  苏苗抬头看他,“这是你写的?案件四?难道你以前还遇到过别的案件?怪不得警察好像对你很熟悉呢。”

  “嗯。”水衡舟低着头,从未向人倾诉过的他,不知为何如此信任这个女孩,“也许是我没有吉人相,会不断遇到这样的事件。不断失去身边的一些人,不断看到一些人犯下令人发指的过错。却不知该如何制止,只有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怪不得……”苏苗看着他,“怪不得……你会有那样的眼神。”

  水衡舟心中一凛,抬起头来,与苏苗对视。

  “在那个石宇清打你时,你有着那样古怪的眼神。我一直不明白你眼里的东西是什么。”苏苗苦涩地笑了,“现在我明白了,那是……慈悲……因为你深深体会到了,永远失去你在乎的人的滋味……还有那种不明真相的痛苦。对不对?”

  水衡舟看着她,女孩皎洁忧伤的面容,再次让他的心脏感到轻微的疼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内心却为终于有被这样一个人理解而感到了一丝欣慰。

  “阿水,死亡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苏苗轻轻地说,“请你,一定要帮我查出她死亡的真相好么?……否则……我会死不瞑目……”她深深低下了头。水衡舟依然没有说话。在女孩盈盈眉目之中,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任何言语。他的手安抚地落在了她的秀发上。

  谁也没想到,是布告栏里并不醒目的信息,让端木辰在偶尔的一瞥之下,疑窦丛生。

  他一个人默默地又去探查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一一整合之后,轻轻叹息。

  答案,往往就在眼前。只是人们被太多的表面情景和巧合所惑,迷失了真相。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真的么?”冲进门来的石宇清气喘吁吁地问。端木辰并未回答,只是示意他少安毋躁。他这才看清,602室内除了原本的四人之外,苏苗、沈尘寰也赫然在列。

  水衡舟默默无言。终究还是端木先了他一步。他并未嫉妒,虽然苏苗看着端木的眼神,充满了热切与期待。他只是有些遗憾,他不能亲自为苏苗达成心愿。

  “其实一直以来,困扰着我的,是凶手为什么会选择陈可凡、胡燕、叶正和我,这四个毫无关联的人收到了愚人节的信件。如果说凶手目标是我们四个人的话,在他已经成功地杀掉其中的三个人后,为什么放过了我?难道仅仅是因为警方的干涉?可是在第二宗命案发生之后,警方已经干涉了进来,然而,凶手还是没有放过叶正。”

  众人大气也不敢喘,静静聆听端木辰分析。

  “这样,一件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发生了。”端木辰停顿了一下,“如果说陈可凡的坠楼风波被学校当作自杀而强行隐瞒了下来,胡燕在阅览室被毒杀则是在整个学校掀起了轩然大波,加上警方的进驻,恐怕在学校里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大家都知道了这两起命案和一封粉红色的情书有关联的情况下,试想,那个也收到了这样一封信的人,如何能够不惊慌失措,不站出来向警方求助保护呢?”

  “可是,拥有同样信件的叶正依然被杀了。原因只有一个,”端木辰的视线慢慢停驻在了某人身上,“那就是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有什么危险,因为他根本没有收到过什么愚人节的来信。”

  “啊……”大伙儿齐声低叫了一声,把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那个端木辰紧盯着的人的身上。

  端木辰轻轻点头:“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ABC谋杀案》一样,凶手杀了那些完全没有关联的人的目的就只有一个,为了掩饰他真正想杀的那个人。”

  “谁能证明叶正曾经收到过那封信?是那个自称把信从传达室带上来交给他的人。和陈可凡与胡燕不同,叶正没有什么亲近的伙伴,他的舍友对他根本不闻不问,所以就算他们对所谓的情书全不知情也不足为怪。这就解释了那封信为什么没有信封,因为可以让我们误以为叶正怕别人知道了这件事后遭到耻笑,所以连跑步时也要带在身上。其实,那封信只不过是凶手杀了他之后再塞在他口袋里的。”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杀了叶正么……开什么玩笑……你有什么证据么……”沈尘寰早已慌了。

  “证据有二,一是愚人节那天你自称是回家了,第二天我们看到你时,你还背着包一副刚回来的样子。可是当时苏苗提议找出叶正和我共同认识的人的时候,你也提了一个建议、当时你是这样说的吧:‘把你师姐认识的人也陈列出来……’那就奇怪了,按理你应该根本不知道苏苗是谁,就算回来时你也听闻图书馆里发生了一起女生毒杀案,你又怎么如此清楚地知道苏苗和那个女生是师姐妹的关系呢?那只能说明一点,你很了解中午那桩案子……”

  “我……我是下午才回家的……那女生死的时候我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当然知道……”

  “你太性急了,结果暴露得更快……”端木辰冷冷地道,“既然你知道胡燕的被害,又怎么不清楚她的死和那封信有关?而你曾给叶正传递过同样的信,作为他的好朋友,你怎会置他的安危于不顾,也不通知他一声就自顾自回家了?”

  “这……我哪知道出这么大的事儿他会不知道啊……其实我和他的关系也没那么好,我有点妒忌他成绩那么好……你也不难仅凭我没有通知他这事就咬定我是凶手吧

  “别急,我还没有说完。”端木辰的声音更冷淡,“还有证据之二:警方仅仅在给叶正的信上发现了你的指纹,原本你为了撇清关系不该留下你的指纹,这样你还可以把明明知道胡燕的被杀与那信有关,解释成你对叶正也收到过同样的信毫不知情。可是为什么要冒着这个危险在叶正的信上留下指纹呢?答案很简单,因为那封信你根本没有放到传达室,叶正根本不可能自己从传达室拿到信,这是为了让他对将要到来的危险毫无提防。试想,这封约在愚人节见面的信怎么着在31号也要放在传达室了吧,如果叶正在胡燕被害之前自己收到了这信就没有机会被杀了吧。但是,电必须证明,叶正确实收到过那封信。于是,为了解决这个矛盾,你只能留下指纹,告诉警方信是你带给叶正的。可是,将信放在叶正身上的只可能是一个人,那就是凶手!”

  “哈哈哈……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沈尘寰笑道,“我老实承认了吧,我是知道叶正收到过那封信,可我不想提醒他有麻烦了。至于出这么大的事儿他居然没去寻求保护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他真的窝在宿舍里。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他知道了也不以为然,所以最后还是被杀了。我承认我是恨不得他死,我讨厌这个人,讨厌他那身肥肉,可是既然有人要杀他了我还凑什么热闹?我犯不着自己动手去解决他……你说的那些都是你的推测而已,根本算不上是真凭实据……”

  端木辰厌恶地看着他:“的确,这些作为证据确实太单薄了些,可是,人总免不了犯下一些错误,一些虽小但却足以致命的错误……”

  “叶正原本没有碰过那些信,你在杀死他再把信塞到他口袋里之前应该在信上印过他的指纹吧。这样才算完美。可那封信如果装在信封里本不用折那么多折,为了能塞进叶正的口袋你必须多折两下吧。如果是叶正自己塞进口袋的,想必信上必然会留下他折信的指纹,想一想,如果在信上并没有找到他折信的指纹或是那指纹是你的,这说明了什么呢……”

  屋内一片死寂。沈尘寰嘴唇哆嗦着,终于哑口无言。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死自己的好朋友?你这个畜牲!”旭飞愤怒地大叫。

  “什么好朋友,我和他在一起只不过想利用他而已,我以为他会帮我提高成绩,谁想他总是自己留着一手……他才是个混蛋!”

  “哼,我看到学校的布告栏里贴出来了,由于叶正的死,他的那个保送名额空出来了,这样,你就有机会填充进这个名额……这,就是你杀他的动机吧。”端木辰冷笑。

  “疯子,你是个疯子,只是一个机会,居然去杀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居然还连累到无辜的人惨死!你这个变态!”石宇清已怒不可遏,他霍地站起,已准备向沈尘寰冲去。

  一个娇小的人影比他动作更快。大家还没回过神来,“啪”的一声,沈尘寰的脸上已吃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正是苏苗。

  “你这个令人发指的畜牲!”苏苗厉声叫着。清白的眼眸里发出那样的恨意,令大家都不由得一愣,“你去死!”苏苗的拳头,雨点一般落在沈尘寰的身上,脸上。

  然而,就在大家呆怔之际,沈尘寰也行动了。

  只见他一下子抓住了苏苗挥向他的拳头,使劲一带,苏苗就被卷进他的掌握之中。他左手紧紧挟持着苏苗的身体,右手不知从何处亮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押在苏苗的脖颈

  “你干什么!”众人不由得脸色大变,尤其是端木辰。他没通知警方,是并未料到沈尘寰面对着这么多人,居然还敢垂死挣扎,更想不到苏苗竟会落在他的手里。

  “沈尘寰,放下她,去自首,还有从宽的机会!”端木辰道,一向冷静的他也慌了神,他不希望苏苗受到任何伤害。

  “还有屁机会啊,老子杀了人啦……”沈尘寰狂乱地叫道,他挟持着苏苗向后退去,宿舍门是敞开的,这又是端木辰的一个错误,他认为人在封闭的房间里会更加戒备,不宜服罪。这回却给了沈尘寰机会,挟持苏苗退出门去,众人只能远远跟随,却不敢轻举妄动。

  不一会儿,他们退到了楼梯边,学校宿舍没有安装电梯,要想逃脱,只此一路。

  沈尘寰迟疑了,挟持着苏苗,他怎么下楼梯呢。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苏苗行动了。

  匕首紧紧地贴在她的脖子上她的手臂原木被沈尘寰左手压制在胸前不能动弹,这时沈尘寰向后察看,身体向右微侧、她的右手便有了些许的活动空间,于是她一咬牙,右肘一屈。向后狠狠一击。

  这一击威力并不大,可是沈尘寰人在楼梯边上,猝不及防,重心一下子失去,向后跌去。

  匕首划过苏苗的脖颈,鲜血渗出。苏苗被他挟持着,也随之向后倒去。

  她惊叫着闭上双眼,以为再无生机,突然伸过来一双有力的臂膀,徒手抓开匕首,将她紧紧抱住。

  原来正是端木辰,他距离苏苗最近,这时眼见生变,一个箭步冲上来营救。

  沈尘寰右手被端木辰撩开,左手还想抓紧苏苗,端木辰的眼神一瞬间变得从未有过的狠绝,他一手抓住楼梯扶手,一手抱紧苏苗,然后狠狠一脚,踢在沈尘寰的膝盖之上。

  沈尘寰一声惨叫,松开苏苗,双手在空中虚抓几下,便骨碌碌滚下楼去。

  几秒之后,沈尘寰滚下台阶,伏尸当场。

  警方随即赶到,先是狠狠批了一通端木辰,说他“罔顾法纪”,知道凶手,不通知警方,“却要耍侦探的派头”,差点自讨苦吃。

  端木辰一声未吭,只是抚乔着怀里的苏苗。女孩受了惊吓,已不复当时的勇敢,伏在他怀中,哭得抬不起头。还好颈上只是划伤了浅静脉,缠上了纱布,虽然鲜血淋漓,看起来触目惊心,却是并无大碍。

  由于沈尘寰行凶是众眼亲见,端木辰只不过是正当防卫,加上张爽在一旁不断替他说好话,警方也并未深究端木辰的责任。

  临走之前,那警察头儿冲水衡舟眨眨眼睛:“这小子,比你还牛啊。遇上对手了啊。”

  水衡舟苦笑。他的确一无是处,既探查不了真相,紧急关头,也救不了苏苗的性命,和端木相比,真是云泥之分。

  眼下尘埃落定,看着苏苗在端木怀中哭泣,虽然心中苦涩,却也无话可说。

  苏苗请假同家养伤,一个星期之后回校。虽然脸色仍然苍白,精神却无恙,从家里带了食物来,请端木辰吃,

  大家都发现,一贯冷漠的端木,对着这女孩,已变得神色温软。和她讲话的声音,几乎柔和得令人扑地。

  苏苗是当地人,天天从家里带些汤呀粥的,装在一个保温杯里,倒出来时还是温热的,和端木辰刚好一人一碗一说是端木为救她也受了伤,这是回报,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眼里的柔情蜜意。

  有一日,她在路上遇见水衡舟,忽地想起什么来,问道:“你有没有把这件案子也记录在你的《水痕纪事》里头?”

  见他点头,苏苗又笑道:“其实你也很厉害。发现了很多蛛丝马迹,可是五行之中木克土,土克水,可见水不及木,还是端木比你更厉害一点啦。”

  女孩娇俏地笑着,毫不掩饰地夸赞着自己的心上人,那一个脆生生的“端木”叫得旁人的心也跟着酥了。

  水衡舟也无异议,和她一起愉快地笑起来,并连连点头称是。

  在他心里,这勇敢而有情义的女孩,和端木是相配的,看着他俩如此默契,他的心里虽仍有一丝酸涩,也不禁跟着欢喜起来。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人也开始变得懒洋洋的。就连端木辰这样认真的人,这天居然也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事后被大家取笑,特别是旭飞,一个劲地说端木是不是也“饱暖思淫欲”了。端木辰任他调笑,也不开口,那眉目之间,浮着懒敞的神气。水衡舟看着有些异样,小禁问一句:“你还好吧?”端木辰点头:“就是胃里有些难受,难道是春天来了吃坏了肚子?”于是他早早地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的神情更加萎靡,早饭也吃不下,却呕吐了些黄水。大家都有些慌了神。苏苗也跑来了,熬点了粥喂给端木吃,他却一丁点也吃不下。只是昏昏欲睡。要扶他上医院,他也不肯,只想睡觉。

  水衡舟看在眼里,心里不知怎么有些着急,端木和大伙儿都是一起吃食堂的,怎么大家全没事,独他一人遭殃?他看看苏苗,后者也急得眼圈都红了,守在端木身边,不肯去上课。

  到了晚上,大家都睡下了,到了深夜,水衡舟突然被一阵呻吟声惊醒。

  “端木?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水衡舟打开床头灯来看,大吃一惊,端木面色如土,嘴唇青白,“水,我的肚子好痛……”端木勉强说道。话音未落,四肢却猛地抽搐起来。

  “中毒”两个字闪过水衡舟的脑海,这时旭飞应涛也惊醒了。“快,我们送端木上医院!”

  入院后洗过胃,端木辰总算度过了危机。

  医生说,尚不清楚是何种毒物,还需进一步化验分析。可是从发作的迹象和初步的检查来看,是慢性中毒,急性发作。

  水衡舟蹲在医院苍白的走廊上,久久站立不动。

  他内心困顿,大脑却飞速运转起来,搜集着往日的碎片,拿捏着分寸。

  窗外晨曦已现,而他寻求答案的心,依然一无所获。嘱咐旭飞、应涛看好端木,他出门替大家买早饭。

  医院就在学校后门。他慢慢从后门踱入,漫不经心地穿过楼房、草地。

  水衡舟忽然站住了,不远处正是网球场。他记得,那生化楼的偏门便是通往此地。

  走近,果然,他身在网球场围栏之外,抬头也看得见那楼顶。不过那楼在网球场另一边,由铁丝网相隔,网球场出入口却是这边。距离虽然甚远,但楼顶空旷,没什么障碍物,是否有人,却是一日了然。那日他们从生化楼正门进入,因有小巷相隔,倒没有这么开阔的视线。

  他看看四周。东南角有个卖报纸杂志和水果饮料的小亭。

  小亭是学校为勤工助学开的方便学生的小卖部。大概刚刚开门营业,一个男生伏在桌上打盹儿。水衡舟从窗口伸进一只手去,轻轻推醒他。

  “同学,你要买什么?”

  “不,我就想问个事儿。同学,你们这儿周末也开门吗?”

  “开呀,周末这儿打球的人多,才有生意。”

  “哦,那愚人节那天。你们这儿谁值班?”

  “就是我呀。这我可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那楼上还掉下来一个人哩。”

  “你看见了?”

  “那倒没有。是后来才听说的。呵呵,我坐在这里面,就开了这么一个小窗,如果不把头伸出来,是看不见那么高的呀。”

  果然,这亭子的售货窗口低而且小,水衡舟和他说话时也需稍稍猫腰,可以想见人坐在里面,视野受限,是看不了那么高的。

  “那一天,你坐在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儿发生?”

  “没有啊。”

  “不一定是多大的事儿,让你感到有点奇怪的事儿有么?”

  “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件事儿,”那男生略微沉吟,“那天从早上开始就来了一个男生,也不是来打球,就站我这儿一直跟我聊天来着,有一茬没一茬的,我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倒像是在这里等人似的。”

  “那男生长什么样子?”

  “中等个儿,脸方方正正的,穿一件蓝色外套。”

  从他的描述中,水衡舟听出来,那正是沈尘寰。

  “那他后来等到准了吗?”

  “没有,他一直等到中午,接到了一条短信,好像很气愤似的,骂骂咧咧地走了。”

  “大概是中午什么时候?”

  “12点不到,因为12点我就可以休息,关一会儿门去吃饭了。”

  “谢谢你。”

  水衡舟走到食堂去买了早饭,又往回走。他慢吞乔的步调从背影看去好像很是悠闲,只是微驼着背,双眼垂视地面,脸色沉郁。

  所有支离破碎的情节,纵是一闪而逝,也应留下印迹。并非我们不曾看见,只是不曾思考。

  而这一刻,记忆带着真相的碎片,席卷而过,宛如一道光线,照亮水衡舟的心底。

  终于,云开雾散。

  回到医院,他无意外地看到苏苗也在。

  “你来了。”他对她淡淡点头。女孩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纸巾,那指节,已攥得发白了。

  “端木还好吧?他醒了么?”他问旭飞,旭飞轻轻点头。

  推开病房的门,端木辰也闻声睁开眼来。他脸色仍然很差,但精神尚可。

  “我是不是中毒了?”他问。

  水衡舟知道他聪慧异常,自然瞒不过他,于是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

  苏苗、旭飞和应涛这时也走了进来。

  “我想,是有人向你微量投毒,日积月累达到一定剂量后,终于发作。”

  “怎么会?”旭飞抢道,“端木每天吃的和我们没什么差别啊,我们吃饭都在一起,哪有人有机会投毒?”

  “不错,根本没有外人有机会向端木投毒。”水衡舟静静地道。

  “你是说……”端木突然面色大变,“不!不可能!”

  水衡舟镇定地看着他,“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只有可能。”

  “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呀?”旭飞、应涛完全不解、

  水衡舟缓缓转过身来:“端木中的是什么毒?”

  他问的对象,应该是苏苗。

  苏苗的眼睛仍然是红的。可是水衡舟这话一出口,她的神情突然变了,“你说什么?”

  女孩的身形单薄瘦弱,目光宁静,眉目之间,神情难测。

  两人静静对峙。

  “是砷剂吧。”许久,水衡舟轻轻开口。

  “什么?!”苏苗还未反应,旭飞、应涛已叫出声来。学医的学生最是熟悉不过,所谓砷剂,就是砒霜,古往今来,都可谓是毒药之首。10-50mg就可达到中毒剂量,60mg以上就足以致命。

  “不,苏苗和我一起喝了那些粥和汤。她是当着我们大家的面盛出来的,用的一次性碗是我们自己宿舍的,她如何下毒?”

  “我想,”水衡舟慢吞吞地说道,“她也喝下了那些有毒的粥和汤了吧,这就是为什么,她从来就只带两碗之多,从来没有让我们其他人吃的缘故。”

  “那她岂不是也要中毒了,阿水,你别瞎说啊。”旭飞急急地说道。

  “你们还记得吗?那天苏苗的脖子被沈尘寰的匕首割伤,只是很浅的伤口,可是包扎了很久之后,那血还是不停地渗出来。后来,她回家休息,竟请假了一个星期之久。”冷不防地,水衡舟突然抓住苏苗的手,撩起她的衬衫袖子,女孩肘关节和腕关节处,有一些可疑的瘀点。

  “这些都是皮下出血吧。我常常看见,你手腕处有这样类似的痕迹。”和她说话时,他常不敢抬头直视她双眼,总是垂下眼帘,瞅着她的小手。一直看在眼内,却从没多想过什么,只以为是她常不小心磕磕绊绊所致。

  “虽然皮下出血和出血不止有很多原因,可都不至于要回家调养一个星期,加上你能和端木一起服下毒药而不致病,我大胆猜测,你可能患上了某种慢性的血液肿瘤。因为白血病有一种治疗方法,就是用砷剂以毒攻毒。你因治疗对微小剂量的砷已具有抗药性,同样的剂量,常人难以承受,而你却安之若素。而且,这也解释了砷的来源,是来自你的药剂。”水衡舟的声线那样迟缓驽钝。

  “原来你都已知道了。很好很好。一点没错,我得的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虽然用药控制住了,可时不时还会发作。阿水,我真佩服你,你居然连这都想到了。”苏苗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道。

  “怎么可能?”旭飞和应涛已惊呆了。“苏苗为什么要害端木?”

  “因为端木是那四个收到情书的人中唯一还活在这世上的人。”水衡舟不敢再看苏苗脸上的冰凉神色,低下头道。

  “什么意思?人不都是沈尘寰杀的吗?他不是也已经死了?”

  “不,沈尘寰杀的,只是叶正一个人。那一天,他由始至终,只承认杀了叶正,至于陈可凡和胡燕,凶手另有其人。”

  “你是指……苏苗?”一直沉默的端木辰终于开口。他力图镇定地看着水衡舟,等待他的答案。

  “是。”水衡舟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在胡燕的案子里,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既然胡燕已告诉苏苗,愚人节里女孩们常常收到这样恶作剧的情书或邀请函,她也理所应当把这封信当成玩笑,按理就应该丢弃掉,怎么还会把它夹在书本里,让大家发现?答案只有一个,那是别人故意放进去给我们看的。自然是让我们把陈可凡的死和胡燕联系起来。”

  “你只说对了一半,胡燕确实收到过信,也确实认定那是个玩笑而马上把它丢掉了。是我再次捡回来夹进她书里的。至于我是怎么杀她的,我不用说了吧?”苏苗已平静下来,神情似笑非笑。

  “叶正确实是沈尘寰杀死的,端木的推理没有错,除了一点之外,”水衡舟没有理会苏苗的揶揄,继续说道,“那封塞在叶正口袋里的信为何没有信封?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原因和沈尘寰无法抹去那信上自己指纹的原因一样,是因为叶正并不是真正的收信人,真正收到信的人,原本是沈尘寰!那信封上,原本是他的名字!”

  除了苏苗,众人都吃了一惊。

  “你是怎么知道的?”端木辰虚弱地问。

  “我碰巧发现,在网球场的另一侧有个小卖部,站在附近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生化楼顶上有没有人。于是我问了小卖部里的同学,知道了沈尘寰愚人节那天早上曾一度在那守望到中午。如果他是凶手,应该一早潜伏在楼上,何必远远眺望?他一定也希望这情书说的是真的,但又怕是有人搞恶作剧,所以谎称是回家,其实躲在那里观望楼顶是否真的有人。苏苗很可能是发现了他,用个什么方法,把他调开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苏苗冷笑,“他前一天就去勘察过地形了,还好我算计好他很可能也抵挡不了艳福的引诱,让他干等了半天后用条短信把他调走了。他以为真是什么人和他开玩笑哩。”

  “而你在其后不久就杀了前来赴约的陈可凡。你是如何让他确信真有其事的?又是怎么把他推下楼的?”

  “很简单,在那之前我曾故意在早晨和他遇见,并向他张望,如此多次,他便以为我对他有意,收到信后他马上知道我就是那个女孩,怎么会不去?”苏苗笑了,“他在楼上看到我,一副果然如此的得意模样,哪里还想到别的,我引他来到边缘,轻轻一推,他就落了下去。”

  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笑颜,你决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正在描述的,却是她杀人的场景。

  “你在之后毒杀了胡燕,其实这时杀胡燕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你说过上午一直和她在一起,作为你的不在场证人,这下可是真的死无对证。所以我才想到,也许你并没有投信给她,只是作为你的掩护,她必须死。”

  “不,我决不会滥杀无辜。”苏苗摇头,“她死,是因为她的确该死。”

  “然后,仍在校园徘徊的沈尘寰听说了图书馆的命案来看热闹。挤在人群中的他,看到了那封信,当听到石宇清说有两个人已经死于这封信时,他慌了神,可是,他马上想到,何不利用这个机会,杀了被他视为眼中钉的叶正,栽赃到凶手身上。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到了最后,自己却先被凶手栽了赃。”

  “这个畜牲,还想借刀杀人,真是死有余辜。”苏苗啐了一口。“我先杀了两人,就是为了让剩下两个也收到信的人产生恐慌,我一时还没有想到解决他们的方法,他却来此一招。我看到叶正的死,大吃一惊,然后看到以他好朋友身份出现的沈尘寰,马上知道他就是凶手。这个败类,真是让人作呕!”

  “所以当你听到石宇清质问沈尘寰为何要连累无辜的时候,马上冲了过去。你要阻止沈尘寰说出他并没有杀其他二人的话。如果他没有恰好挟持住你,后又滚下楼梯,你会怎么做?”

  “哼,我才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至少也要和他同归于尽。这个败类却自投死路,真是罪有应得。”

  “终于,只剩下了端木一个人,你要全心全意对付他了……”水衡舟沉默了。

  苏苗也静寂了下来。

  端木辰,更是没有说话。

  他和这个女孩,一切开始的那么自然。他被她的倔强、坚持、勇敢所吸引,所以当她靠近时,他完全没有戒备、怀疑。缜密如他,原来不过是中了别人的圈套!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竟然是穿肠毒药!

  “能告诉我们,究竟为什么要选择这四个人么?”最后,终于还是水衡舟开口。

  “你真的不知道?愚人节,这个独特的日子,你就想不起来一点和它的关系?”这一句,却是直截了当地质问端木辰了。端木辰也无法再躲避,只得面对。

  “我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就对那封情书真的一点也不动心?真的能清楚地知道,在愚人节里别人和我讲的每一句话,是不是玩笑?”

  “不错,你是怎么回答的?你说,是不是玩笑,你自然能分得清,绝不会错。你凭什么以为,你每一个判断,都是那么正确,你就从不会出错?你不是也曾以为,沈尘寰就是三宗命案的凶手吗?”

  端木再度沉默,他隐隐猜到了苏苗想杀他的原因和愚人节有关,却完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将一句愚人节的真实当成了玩笑,而导致杀身之祸。

  “可是胡燕还完全记得,她曾经犯过什么样的错误,从而害死了一个活生生的少年”

  “那是去年的愚人节,一个男孩在那座生化楼——那时还没有被废弃,仍然是生化楼实验室,他在六楼做着实验。很晚了,他却忘记了时间,等到他结束实验抬起头来,才发现实验室的管理人员早就下班了,却忘记了搜查一下,楼里还有没有别人就锁了门。他急了,那天他没有带手机,根本无法通知别人来放他出去。幸好他想起来,三楼的扫描电镜室有一部电话机可以打电话求救。可是他打到自己寝室去,却没有人,才想起这天刚好同学都同家了。还好扫描电镜的使用是需要打电话预约的,在电话旁边的记录本上,留下了第二天需要打电话通知来使用的人的名单和他们的手机号。于是,他便一一打电话向这些人求救了……名单上一共有四个人,是哪四个,我就不用说了吧……”

  端木辰的脸色迟疑了,他并不记得,那天自己曾接到过这样一个电话。

  “可是你们四个人,却都把这个电话当作是愚人节的玩笑,竟没有人肯去相信一个无助的少年。结果,他在试图从三楼的窗台攀爬下去时失足坠落……那个男孩……他……他就是我的亲哥哥苏肃……”苏苗悲痛欲绝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眼泪,她仰着脸孔,嘴唇煞白,目光直直地射在端木辰的脸上。

  “不……我没有……”端木辰的辩白,如此无力。

  “你错怪人了。”旭飞突然插口道,他向来直白无辜的脸上,现出从没有过的悔恨,“我想,当时接到电话的那个人应该是我……那天愚人节我和端木开玩笑,把他的手机和我的偷偷换了,想看看会有什么好玩的事发生,结果什么也没有,却把这事儿忘了。第二天早上才把手机偷偷换回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事……我接电话的时候,正迷迷糊糊睡着,信号也不好,我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就稀里糊涂地挂了,他也没再打来……我也知道那个事故,却想不到和这个电话有关……我……我……”旭飞低下了头。

  苏苗的脸,瞬让惨白了:“是你接的电话?那就是说……他完全不知情……”她向端木辰看去,后者目光坦然地望着她,她的嘴唇哆嗦了:“如果是你接到了电话,你会去救他吗?”

  “苏苗,”端木辰还没有回答,水衡舟一已开口了,“那只是个意外,谁也不能预料意外的发生,谁也无法阻止,你,不应该责怪任何人。”

  “不!”苏苗嘶吼,“胡燕亲口告诉我,她好后悔,如果她当时知道那个男孩说的是真话的话,她会找人去开门的,那个男孩本有机会继续活下去……连她也这么说!可她却以为是哪个仰慕她的男生在开玩笑!她该不该死?那个陈可凡,宁可相信一封虚假的情书,却不肯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求助!他该不该死?沈尘寰更甚!为了一己之私杀了自己的好友,这样的人该不该死?”她忽然向病床上的端木辰扑去,俯下身抓住他的双臂:“你告诉我,如果你接到了电话,会不会相信,会不会去救他?你会不会……”

  她手指抠得那么紧、以至端木辰的双臂都感到了疼痛。端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知道。因为我未经历过那个状况,无法判断。我不能为我不能肯定的事情负责。”

  苏苗呆呆地看着他。这个光鲜内敛的男子,此时此刻,仍然如此淡定从容。他看向她的眼神,不复从前的怜惜,虽无憎恶,却生出了一丝疏离和戒备来。苏苗慢慢松开手指,直起身来。

  她的脸上,在片刻的恍惚之后突然又出现了春花般的笑意。她慢慢向后退开。再也不看端木辰,转过身来。

  水衡舟正注视着她。

  “你的父母已经失去了你哥哥,你不该再让他们也失去你……”

  “如果我不是得了那病……反反复复的化疗、检查……哥哥才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希望,可是,却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去……所以,我不管爸妈怎样的反对,也坚持考来了这所学校……”

  “你是如何知道他生前给四个人打过电话的?”

  “那个固定电话上,留下了记录……学校却怎么也不肯公开,认为这四个人不该承担责任……知道吗,我在推陈可凡下楼的前一刻,微笑地问他,你相信所有愚人节的话吗?他露出错愕的神情,还来不及答复,身体已向下坠去……可是我真想知道他的答案,他曾经为那个他阴差阳错害死的少年追悔过吗……还是和端木一样,根本不曾知道那个枉死的少年和自己有过关系。”

  “你曾对我说过,一定要查出他(她)死亡的真相,否则,你会死不瞑目。当时,我以为你说的是胡燕,其实,你说的是你哥哥吧……你何尝不害怕面对最后的真相……如果,他们四个人其实对你哥哥并不该负责任,你更加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不是么?”

  水衡舟温和地看着面前这个分明已伤心欲绝却仍倔强坚持的女孩,他想到初见她时,她眼中的苍凉冷意,终于明白,那本不就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女孩子该有的眼神。

  “为哥哥复仇,是我自行的选择,我也希望,能够沉默担当。”苏苗直视着水衡舟,后者明白了他此话的涵义,略一思忖,轻轻点头。

  于是,众人便这样目送着她,慢慢退出病房。

  长长的走廊上,响起她空洞的足音……

  三日后、苏苗在家中割腕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自己承认无法再忍受疾病苦痛。周围同学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平素看起来那么开朗的女孩,竟是绝症患者。

  “端木,你喜欢过苏苗么?”在事情发生过后一个晴朗的下午,水衡舟突然如此问端木辰。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然而直接,让端木辰一贯平静无波的神色也起了波澜。

  “我不知道。”迟疑了一下,他这样回答。

  长久的沉默。长久到水衡舟以为这个话题已彻底结束的时候,端木辰又突然说:

  “我喜不喜欢她都没什么意义,她接近我,只不过是想杀掉我而已。”

  第一次,水衡问在他声音里听到如此明显的苦涩。而水衡舟却分明记得那一天,苏苗脆生生的声音。

  她说:“还是端木比你更厉害吧。”

  以及她骄傲的神情,历历在目。

  “端木,你为什么没有想过,苏苗和你那么接近,她要是真的那么恨你,要置你于死地的话,为什么不像毒死胡燕那样,一击致命呢?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从来没想到过吗?还是,你根本不愿意去想?”

  水衡舟苦笑了。

  其实,他,何尝不也是一个逃避者呢?

  他坐了下来,轻轻翻开了《水痕纪事》。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如果一段情节曾经展开,却因现实困顿而枯萎褪色,黯淡凋零,那么何妨,将它打包起来,以毫无保留的体谅之心,还它以清平面目,那么沉沦可以变为奋起,揪心也可以变为释怀。至于真相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需要安抚的,只是一颗因怨怼和狭隘而迷途的心罢了。”